前进中的明代文人印
陈华春
如果说元代为文人印的创作开辟了道路,那么,明代的文人印则是朝气蓬勃地向前发展。明代的印人们在印学语言方面进行了有益的尝试,形成了特有的文化景观,其影响波及清代及当代,在印学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。
也许,有人认为明代文人印很幼稚,与前比不如秦汉印,与后比不如清代,似乎明代文人印不值得探讨。这种论调颇有市场,许多人学习文人印时,往往跳过明代这个特殊的印学时期,要么宗秦汉,要么宗清。当然,选择什么范本是个人的事情,但若从印学史的研究来看,明代文人印是无法忽略的,他们在传统的继承和创新方面为后人指明了方向,这是我们考察明代文人印应具备的基本立场。
从理论上讲,明代文人印沿着元代文人印的方向发展,白文宗汉,朱文宗元,这也是后世文人印所具有的共同特点。在明代,涌现了大量的集古印谱,石质印材的使用,印学著作的应运而生,极大地提高了文人创作印章的兴趣。地域流派印的壮大和发展,培养了一大批印章高手。文人画的兴起,使诗、书、画、印的完美结合成为了可能,这也是明代文人印迅速发展的原因之一,吴门画派的书画家为文人印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在入印的内容上有了很大的空间,周应愿在《印说·证今》说:“洪笔丽藻之客自制,或取《山海经》,或取《尔雅》,或取老庄,或取《骚》,或取禅,或取秦汉以来诸稍僻书。理学大儒则取裨家风教者,或《周易》,或诗书,或孔孟,甚至宋人讲学,语道不同,不相为媒,夫印亦然。”(《中国古代印论史》P37)从印章的内容来看,印文的范围很广,闲章艺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。
刀法的探索是明代印学的一个重要问题,周应愿对刀法的论述颇引人注目,其说:“刀之害六,心手相乖,有形无意,一害也。转运紧苦,天趣不流,二害也。因便就简,颠倒苟完,三害也。锋力全无,专求工致,四害也。意骨虽具,终未脱俗,五害也。或作或辄,成自两截,六害也。”(《中国古代印论史》P43)在其印论中,还分析了印材与刀法,笔法与刀法的关系,从审美上给予了极大的关注,提出了复刀、伏刀、反刀、飞刀、挫刀、刺刀、补刀等概念,是印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巨著。
徐上达《印法参同》也有大量的刀法论述,“运刀时,须先把得刀定,由浅入深,以渐而进。疾而不速,留而不滞,宁使刀不足,莫使刀有余。盖不足更可补,有余不可救也。”指出“刀法有三:最上,游神之庭;次之,借形传神;最下,徒象其形而已。今之刻者,率多谓刀痕均齐方正,病于板执,不化不古,因争用钝刀激石,乱出破碎,毕,更击印四边,妄为剥落,谓如此乃得刀法,得古意。果尔,亦无难矣!然而刀法古意,却不徒有其形,要有其神,苟取胜而神索然,方不胜丑,尚何言古,言法。”(《历代印学论文选》P126)进一步分析了中锋偏锋、阴刀阳刀、顺刻阳刻、刻玉刻铜、浅刻、工写、难易等刀法问题。另外,如潘茂弘《印章法》也对刀法问题作了论述。列举这些刀法论,目的是说明刀法问题是印章艺术的核心问题,明代印学理论对刀法的探讨达到了一定的高度。刀法论从明代至今,基本上没有多少发展,这种理论是建立在石质印材的基点之上,成为明代印论的重要特点。明清至今,印学实践仍局限在刀法、章法、笔法等方面,印材仍是沿用自明就开始使用的石质材料,这就给当代印坛提出了严峻的挑战,如何对待传统和创新问题?当代印章创新的方法有哪些?如何看待当代写意印风?如何解决理论长期滞后的问题?如何看待展览机制对当代印风的影响?当代印材有没有多元化的可能?等等,皆是一些新问题,需要在理论和实践上正视。我们考察明代印论,可以清楚地看到,集古印谱的大量产生、印论的发展、石质印材的使用,然后才有大量的文人投入到了文人印创作的洪流之中,形成了印学繁荣的局面。当代展览机制对印学最大的误导就是重技法、轻理论、轻学养,制造了一大批混混印人。当代文人印向何处发展,是一个需要我们重视的问题。
元代文人们只篆写印而不刻印,是因为没有找到理想的印材,明代由于石质印材的使用,使文人们自篆写自刻成为了现实。站在历史的今天,我们不能忘记明代文人印的功臣们。文彭、何震、苏宣三家出现后,流派印风大放光彩。从文彭到李流芳、归世昌、陈万言、沈世和等,形成了三桥派。从何震到金光先、吴忠、陆惠、梁千秋、胡正言等,形成了雪渔派。从苏宣到程远、何通、徐东彦等,形成了泗水派。在这些流派中,这三人具有开宗立派的意义。当然,在这些流派中,其跟随着要么在技法上精益求精,要么不敢越雷池一步,这也是任何流派印无法克服的不治之症。除这些流派外,也有一些综合多流派之精华,成自己之面目者,如汪关、朱简、程邃等,他们在刀法与笔法上有了较深的理解。正如朱简所言:“刀笔浑融,无迹可寻,神品也;有笔无刀,妙品也;有刀无笔,能品也;刀笔之外而有别趣,逸品也;有刀锋而似锯牙燕尾,外道也;无刀锋而似墨猪铁线,庸工也。”(《历代印学论文选》P138)这种认识与明初印论相比较,已有了明显的进步。前者认识到了刀法的重要性,但对刀法与其它艺术语言的论述涉及较少,而后者能从印章艺术语言的整体上给予关注。可以说明代的印学理论已初步奠定了中国印学的基本框架结构。
若我们从他们的作品来看,其仍然没有脱离元代文人印设下的格局,朱文用小篆,白文宗汉印。虽然他们的印与前比不如秦汉,与后比不如清代及当代,甚至有的印水平很低,但他们给后人提供了一种文本,一种存在。明代的文人们在印材、刀法、理论等方面进行了有益的探讨,成为古代印学史上不可缺少的中坚环节,为清代及当代印学的繁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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